当下,新闻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层的结构性变革。
AI与算法改变传播的底层逻辑,技术逐渐成为塑造认知与价值的重要力量。在此背景下,媒体人应如何应对,新闻院校又该如何培养符合时代要求的传媒人才?
本期,中新社“庖丁解news·传媒大咖秀”专访了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毛湛文教授,探讨一个现实且紧迫的问题:当技术深入到内容生产源头,新闻业究竟该如何应对?
警惕算法时代的“审美霸权”
技术带来的,不止是便利,它还会在潜移默化中,改变我们的审美,影响人们对公共信息的认知。这是当下的媒体创作者与用户都要面对的问题。
在毛湛文看来,技术对新闻业的影响,首先体现在“审美驯化”。
表面上,算法推荐机制是在“投其所好”,但本质上,它通过不断强化用户既有偏好,让内容趋向短平快、强情绪与高刺激。
这种机制的长期作用,可能让用户逐渐失去对严肃文化、深度内容与多元表达的耐心,甚至误将“爽感”当作审美本身。
毛湛文表示,这种“审美霸权”不应忽视。过去是编辑决定什么是好内容,尽管他们有局限性,但他们遵循的是专业逻辑和公共责任。
但现在是点击率决定内容的价值,可能导致文化创作中的“劣币驱逐良币”,迫使严肃创作者迎合“流量趣味”。
另外,算法虽然降低了表达门槛,让更多人可以参与议题讨论,但与此同时,也将用户切割进不同的“信息圈层”之中。
讨论不再是跨立场的理性对话,而更像是圈层内部的情绪共振,以及圈层之间的对立冲突。
情绪化、极端化、有争议性的表达更容易获得流量,而理性、客观、建设性的声音,则可能被淹没在喧嚣之中。
当AI叠加算法会带来什么?
如果说算法带来的改变是发生在传播过程中,那么生成式AI带来的改变,则发生在新闻生产的起点。
在毛湛文看来,生成式AI的出现,把过去“分发端的算法文化”延伸到了内容源头,这样的技术叠加会同时带来机遇与风险。
首先是效率的跃升。AI可以快速完成信息整合、数据处理、多语种转换等基础性工作,大幅降低生产成本,让记者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,回归调查、采访与深度分析这些更具专业价值的环节。
其次,是生产与分发的“效能驱动”。生成式AI与推荐算法结合,让优质内容、公共议题、科普信息按照用户需求进行生产,更高效触达受众。
再者,会打破“信息偶遇”的随机性。传统算法依赖协同过滤,用户获取不同观点往往带有偶然性。生成式AI具备意图识别与知识重组能力,理论上,它可以根据用户正在阅读的内容,主动补充对立观点或相关知识,帮助用户更系统地理解问题,而不再只是“刷到什么算什么”。
这种效率提升,也可能带来诸多风险。
最突出的,是事实层面的不确定性。传统传播环境中,错误信息更多是人为失误或立场偏差,而生成式AI则可能在看似合理的语境中直接生成错误内容,即所谓“AI幻觉”。
它还会生成大量缺乏信息价值的“数字泔水”,最终可能导致各类“有毒”文本充斥舆论环境。
其次,是内容生态的同质化风险。大模型基于已有数据训练,其输出天然趋向平均值。当越来越多从业者依赖AI辅助写作,表达方式、叙事结构乃至观点框架,都可能趋于一致。
新闻业原本强调的多样性与独特视角,可能被技术“抹平”。
更隐蔽的风险,是“生产黑箱”。 原来的算法黑箱还只是分发不透明,而现在,内容怎么生成、依据哪些数据、隐含哪些偏见、是否被植入特定立场,用户无法知晓,即便平台自身,也难以向公众给出完全透明的解释,公共讨论空间可能被更精密地引导和塑造。
AI时代,技术治理难度将持续上升
一方面,责任主体变得模糊。AI生成内容往往是人机协同的结果,一旦出现问题,很难明确界定是使用者、平台还是模型本身的责任。
另一方面,内容溯源成本大幅提高。AI文本可以被快速改写、复制,传统的事实核查机制面临挑战。
更关键的是,当前治理手段多集中于下游——删除、限流、封号,而生成式AI的风险,往往存在于上游的数据与模型之中。如果不在训练阶段进行干预,仅靠事后监管,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
与此同时,技术迭代速度超过规则监管上的更新。应用场景在快速创新,现有的法规、伦理规范、行业标准相对滞后,导致部分法律归责出现真空。
AI时代要求新闻人会什么?
技术改变了媒体的传播环境,也对传媒人提出了更新、更高的要求。
五年前,行业讨论的重点还在“会拍视频、会剪辑、能多平台分发的全媒体记者”;而今天,这些能力已远远不够。
毛湛文指出,目前行业最紧缺的是具备技术理解力、专业判断力与伦理决策力的复合型人才。
这种素养,首先体现在对技术逻辑的理解上。记者不需要成为写代码的工程师,但必须了解技术的原理,并据此进行反向的内容策略设计。
例如,针对算法的“情绪极性偏好”,在制作严肃公共议题内容时,有意识地调整叙事结构以穿透茧房,而非被动迎合。
其次,是人机协同的能力。在AI深度介入生产流程的背景下,新闻工作者需要判断哪些环节可以交给机器,哪些必须由人完成,并对整个流程进行把控,确保效率提升不以牺牲专业标准为代价。
此外,还有事实核查能力的升级。在“合成现实”增多的背景下,记者不仅要核实信息本身,还要判断其生成方式、数据来源与模型偏见。这是新闻业作为“真相守门人”的重要防线。
毛湛文表示,反思这种变化的本质,我们对专业能力的要求从未改变,改变的是在不同技术的操作系统中,达成这些要求的具体实践路径。
技术时代的新闻人才要如何培养?
毛湛文认为,关于传媒人才培养中技术与人文脱节、理论与实践脱节并非新问题,但在AI时代被急剧放大,这跟新闻教育与新闻实践之间对话不足等结构性滞后因素有关。
要破解这两个脱节,不能靠修修补补的课程调整,而需要从培养理念、课程架构、评价机制三个维度进行结构性改革。
首先,是以新闻生产流程为主轴重构课程体系,围绕一个完整的新闻产品生产周期来组织教学内容。例如,一门深度报道项目课,可由新闻采写、数据分析、可视化设计等不同领域的教师共同授课。
学生在完成选题策划时,同步学习如何用Python获取公开数据,如何用AI辅助整理采访提纲,如何判断算法分发策略对选题传播效果的影响。
技术学习不再孤立存在,而是被嵌入新闻生产的真实需求中。人文素养的培养也不单独设课,而是贯穿在对选题价值的讨论、对信源伦理的辨析、对报道社会影响的评估中。
其次,是推动更深度的产教协同。让行业力量深度介入培养过程,而非点缀式的讲座分享。
可行的做法包括三个层面。在课程层面,推行双师制,由高校教师和行业专家共同设计课程大纲、共同授课、共同评价学生作业。
在实践层面,将媒体的真实项目引入课堂,学生在教师和行业导师的共同指导下,完成有真实传播场景的新闻产品,而非模拟练习。
在师资层面,建立高校教师到媒体挂职、媒体骨干到高校任教的常态化双向流动机制。这需要突破现有的人事制度障碍,但这是让教学保持行业敏感度的必要代价。
第三,是重构评价体系。教学考核从以考试和论文为主,转向以作品和能力为核心。
具体而言,学生修完一门课程,其成绩评定主要依据其完成的作品质量,这里的作品可以是深度报道、数据新闻、事实核查报告、算法审计分析等。
评价标准由高校教师和行业导师共同制定,既包含专业规范的完成度,也包含创新性与公共价值的体现。
同时,新闻传播学教师的教学评价也需要相应调整,课程是否贴近行业前沿、学生作品是否具备实战水准,应当成为比论文发表更重要的评价指标。
归根结底,技术与人文的融合、理论与实践的对接,都要落在价值层面。
如果只解决了技能问题,而不回答“为谁而写、为何而写”的问题,培养出来的可能只是更高效的内容生产者,而不是有公共情怀和专业理性的新闻人。
采访:王小日 尹珮瑶
